作者：穆道俊

　　那是1986年的春天，我来到东海县最北部的南辰乡采访。乡里同志介绍说，磨山上有位从东北回乡的老人投资万元栽果植树。我一听便觉得眼前一亮，口头一热。毕竟一万元在当时当地都是个不小的数目，恰又逢植树季节，我便决定骑车过去看看。

　　南辰乡驻地向东不到10里路便是磨山。到山下车子就不能骑了。我便按乡亲指点的方向寻找这位老人。一路七沟八梁十面坡，似乎很难找到一位平地。就在一块高岗上，我看到了一间锅铺挨边，见们低头，转身碰壁的茅草棚。那真的说不上是一间房子，说是草舍都感勉强。

　　老人名叫王振荣，当年53岁。在我说明来意以后，老人很感动，没想到“县里人”那么大老远的来看他。王振荣原籍住在磨山北麓的西山后村，六十年代初，携带妻儿落脚黑龙江省七台河市进煤矿当了工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他家承包了矿上一个拥有8万元固定资产的木器厂，很快成为那时还不多见的万元户。

　　1985年秋天，老王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探亲。当到耳闻南辰还属江苏省重点扶贫乡，目睹磨山杂草丛生的荒芜情景之后，他的心被震撼了。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家乡呀！富足起来的自己该为家乡做点什么呢？是感情冲动，是理性选择，还是信念支撑，王振荣大腿一拍索性不走了。他径直找到村干部要求承包荒山，绿化荒山，让磨山抗日烈士纪念塔下的七沟八梁变成花果飘香，流绿溢金的人间仙境和一方宝地。毕竟这里几十年栽树不见树，乡亲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也有如说他傻，把钱往石头坑里扔。可认准理就是九头老牛也拉不回的王振荣。与村里合同一签就是15年，且签订合同第二天就给家里发去电报，要求火速汇款1万元。接着北上山东买回1万多棵山楂、苹果、梨树苗。

　　我看到，老王一秋冬下来，挖出的茅草根堆起竟比草舍高，而后用来烧锅做饭足足烧了一年多。吃的是亲戚送给的山芋和煎饼。这样下去能坚持到底吗？磨山能变成花果山吗？一句句铿锵有力的话语和他满脸坚毅执着的神情又不容我置疑。从此我们成了朋友。以至连续几年春节后刚上班的第一天和前几天，我都坐车去看望他或带着记者一同过去采访他。一般一年要去四五趟，近20年往返不下数十趟。于是也就了解了他老伴带着儿女千里迢迢赶来支援他。远在东北的儿子给他寄来1000元钱过春节，结果一斤猪肉一斤米面也没舍得买，全部拿去买了化肥。为给果树治虫，王振荣两次中毒，其中一次住院10多天，险些丢了性命。

　　尤为让家人伤感的是三女儿王凤霞，因不甘荒山寂寞和垦荒艰辛，对父亲看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穷山沟里的执着和追求缺乏理解，加上婚姻受挫，在刚刚走完21岁的人生之路之后，一时想不开竟服毒自杀了。这突如起来的不幸犹如晴天霹雳，重锤击心。他失去了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他失去了跟着他垦荒没享一天福的亲骨肉。在凤霞的墓前，王振荣老泪纵横：“闺女啊，是爸对不起你呀！可治理荒山的未遂事业，更不能中途而废啊！”亲眼见，就是这位普普通通的老人，抹干泪水又上山了。后来老人说：“她这分明是不让我走啊！就是我死了，也要把骨灰撒在这片林子里！”

　　凤霞走了。小闺女银霞又顶了上来。四五百亩荒坡，长年是晴天有晴天的活，雨天有雨天的活，为此她一年到从来未睡过午觉。夏天太阳出得早，她每天都早起先干上一两钟头再吃早饭，晚上还要看果护树，一夜只睡几个钟头。遇上天旱，就得到坡下面深沟挑水，沉沉的扁担直压得她腿疼腰酸眼发黑，多时一天浇树挑水几十担、上百担。以至过早的劳累和过重的负担压得银霞只长一米五几的个头。前几年山上的生活也极其困苦，平时大多吃的早已被人们用作饲料的山芋干，亲戚看了也心酸，就一次次送来一摞摞煎饼。在冬天还能多吃上几天，到了夏季没两天就变霉长毛了，就这样依然舍不得扔掉，而用开水冲泡一下再充饥。

　　一天天银霞长大成人了。可她一点化妆品甚至连个镜子都没有。她说，整天风吹日晒的，要那也没用。上山的10多年中，她只随父亲骑车到过一趟县城，办完事情便又匆匆赶回了。连商场的门都没进过。后来我把这事告诉给县城的龙华商场经理，他们专程用车子把银霞接到商场作客，并送她一面镜子和一件衬衣作为礼物。一趟县城之行让王银霞倍受鼓舞。她说：“我一定得干出名堂来，报答社会和所有关心帮助我的人！”

　　至于头年干到除夕夜，大年初一早上又开工的艰辛；至于栽山楂失败，收获上万斤山楂连5分钱一斤都卖不出的挫折；对于10多年来没看过一次电视，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的寂寞；至于王银霞二十八九岁依然顾不上谈婚论嫁，先恋荒山后恋人，甘为青山献青春的执着；至于，至于……一件件，一桩桩，都在一次次采访中化作一次次感动，继而变成一篇篇流淌在笔端的报道发往四面八方。

　　王振荣一家不屈不挠、矢志不移绿化荒山的壮举，亦感动着编辑、记者和新闻媒体。1995年3月12日植树节，《连云港日报》在头版头条以“磨山丰碑”刊发通讯。而后采写王银霞甘为青山献青春的人物通讯，又分别在《连云港日报》二版头条、《东海报》头版头条和《人民日报》、《园艺经济报》等报刊、电台、电视台接连推出。相关报道还分别被评为全省、全国绿化好新闻一等奖与三等奖及《新华日报》年度好稿二等奖。今年国庆前夕，我编著的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头版头条》一书，其中就收入了他们家3篇刊发在媒体的报道和1幅照片。

　　王振荣一家近20年的恳荒植树，使得近500亩坡岭变成了周边闻名遐迩的花果山和省绿色工程示范基地；相应近20年的跟踪报道，也不断地通过媒体感动着社会，震撼着心灵，引来广泛的关注、了解和支持。县、市政府先后授予王振荣劳动模范称号；省有关部门评选王银霞为绿化能手。县科委帮助王家建造3间瓦房，送给30只小羊；市县供电部门为其架设上山专线，并赠送电视、电冰箱和电风扇。2000年10月，为方便王银霞与其结对帮扶的专家联络和了解外地信息，姜永荣副省长奖励她一部手机。同年，王振荣获得全国绿化奖章及全国十大绿化标兵提名奖。第二年，王银霞被江苏省人民政府授予省劳动模范荣誉称号；王振荣又获得全国绿化委员会、人事部、国家林业局颁发的“全国绿化劳动模范”荣誉证书。父女双双当劳模，十里八乡传佳话。2001年底，姜永荣、王珉两位副省长特批王银霞免试免费进入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园艺系学习深造。

　　几天前又见王振荣。他已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了，满头黑发变成了满头白发，可换来的是树高了，山青了，水绿了。这一切着实让他无怨无悔，说话、走路、办事依然风风火火、利利索索，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近20年的跟踪报道和真情感动，亦一直激励着我对新闻事业的执着、挚爱和追求，并成为我永生难忘的精神财富。